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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年7月29日 星期日

唱歌小姐說:「孫尚綺,多帶些作品回來吧。」

【唱歌小姐細膩的《屬輩》觀後感】


轉載自:「唱歌愛唱歌」部落格
http://blog.roodo.com/ifictee/archives/15469391.html



去年到柏林,有一天晚上去聽劉克襄訪德的新詩朗誦會,席間定居柏林多年的作家陳思宏問我,今晚台灣的編舞家孫尚綺有演出唷,要去看嗎?

不知道是懶得再往外走好長好冷的路還是其他我忘記的原因,說不了。但沒和孫尚綺錯過太久,舊曆年前,我就去雲門八里的排練場採訪他,在國外奮鬥多年後,曾是雲門2舞者的他受邀回團編舞,發表作品《屬輩》。

孫尚綺的外型有點貴族氣息,纖長的脖子讓我印象很深。不知道為什麼,我覺得他的意志力全部凝集那看起來細長的頸中。

當天是粗排,有幾個畫面令我印象深刻,但畢竟是發展中的雛形,我只模糊抓到了「人趨近於獸」的動作質地,和一縷寂寞流淌的氣味。

他的舞者不太跳舞。歐陸這幾年流行「不跳舞」,但我很好奇總能跳出美美動作的雲門舞者,在不跳舞的拘限下,會如何詮釋這支作品?


*

過了近兩個月,春鬥正式登台。作品排序是黃翊的《機械提琴:交響計畫之一》、布拉瑞揚《出遊》、中場休息後接著孫尚綺的《屬輩》,再以鄭宗龍的《牆》作結。

四個編舞家的作品各有意趣:黃翊讓身體操控樂器的聰明,布拉瑞揚的敘事結構充滿張力,鄭宗龍的場面大氣且舞者跳的痛快淋漓。在他們之中,孫尚綺的舞是最「不美」的,但看到結尾處,我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滑落。一眨眼,坐在我前面的一個中年男人,和我同時伸手擦拭眼角。

《屬輩》由五位舞者:楊淩凱、李尹櫻、侯怡伶、葉文榜、郭少麒和吉他手/演唱謝華洲共同演出。觀眾中場進場時,所有演員/舞者已在台上進行動作。舞台上,一道長長的白色矮牆,前面豎立三棵平板而造型簡單的雕刻樹,流露出一種淒清的氛圍。

燈光逐漸暗去,二十分鐘左右的演出開展。結構並不複雜,大抵是六個演員輪流擔任主角,組成了一則人生的斷片風景。首先是楊淩凱的黑衣女子,開場時她以屁股朝向觀眾趴在地上,隨後屁股蹶向半空,伴隨著上半身的不斷抽動,濃濃的動物性肢體,一開始就挑釁著觀眾。起身的女子四處遊走、尋找,卻總與舞台上其他人成對立兩方;不知何時,眾人圍至她身後,一堆手伸向她的軀體、面部,撫弄她,揉捏她,覆蓋她的臉......我想起Pina Bausch的《交際場》中,也有一幕女子被眾男性圍繞觸碰身體的段落,但,比起七○年代碧娜以近乎把玩的肢體語彙,暗示著兩性間含蓄而粗暴的權力,孫尚綺在這裡使用的揉捏和覆蓋,更直接暴力,楊淩凱也絕非被操弄的洋娃娃,她的面無表情、凝止不動,像是逐漸陷於泥沼卻毫不掙扎聲張的,沉默的個體。

第一個段落結束,群體恢復在場上走動著,第二組的侯怡伶和郭少麒,在舞台左下角展開了他們簡單而令人寒毛直豎的「故事」:男女的身體貼近彼此,女子在兩人互動中發出歡欣的高亢笑聲,她不斷不斷笑著,男子似乎被激怒似的,不知是了嚇阻還是想維繫女子的笑聲,而逐漸對女子又拋又摔,以各種像遊戲又像施暴的動作拉扯著女子身體。而她還在笑,還在笑,不停地笑。男子逃離,站在角落裡氣喘吁吁,女子從背後悄悄襲向他,潛進他身體,套走了他的衣物。光著上半身的男人離開。穿上男子衣服的女子,走向場上另一個有著貓樣動作的男人,粗暴地脫光他身上的衣服。男子和女子的故事結束了,兩個男子緩步走向舞台唯一小小的高台,預備他們的雙人舞。

在雙男雙人舞進行前,穿著青黃色洋裝的李尹櫻,忽然從角落向對岸的眾人發出鳥鳴般的呼聲。高亢、試探,如在尋找同伴,但她沒得到回應,隨著不間斷的非人的呼聲,她成為台上的異端,但說是異端,更像被蓄意忽略的存在。她走到台前,身體不斷抽搐,呼喊漸成為哭聲,那劇烈的身體動作,孤獨地在台前暗處持續一抽一張,而台下的我們觀看著......
我想起童年時曾看過一次相似的景象:一個住在附近、身材胖大的女生,媽媽要我不可以接近她,因為她「有病」。那天,門外走廊傳來一陣碰撞,我跟著媽媽走出門,看見她把我們擺在地上的盆栽撞倒了,劇烈地抽動身體,嘴巴吐著白泡泡。她躺在地上,人們站著,圍著她,觀看......

那抽搐的身體是病,但最終轉過頭去,假裝沒看見,將那觀看拋諸腦後的我,我們,得的又是什麼病?

這個片段也引我想起一個月前來台演出的Alain Platel編舞的Out of Context。出身特殊教育的Platel發展出一套神經疾病的肢體語彙,舞者以抽搐、扭曲的顏面表情將舞蹈提取出另一種觀看的向度。在Out of Context中就出現這樣的片段:所有舞者趴在地上,抬起臉孔和上半身,扭曲抽動著。然而當時並沒有特殊的體會,只覺「啊,這就是人們說的C de la B的特殊風格」;反倒是看著《屬輩》中那劇烈擺動的身體時,我感受到身體擁有者的孤單、恐懼,和觀看者內在遙相呼應的孤單與恐懼。

另一邊的舞台暗處,在舞台上游盪的黑衣女子也坐下來,疲倦而靜默的姿態。

狹窄的高台上,兩個男舞者侷限地站在上頭,衣服被剝光、僅著內褲的舞者屈身繞向赤裸上半身的舞者身軀,兩人形成一種特技般的組合,宛如十字。著內褲的舞者在上半身赤裸的舞者身上不斷變換位置地攀爬、穩定自己。光線射向他們。他們是台上唯一不是獨自一人的。那身體姿態抽空了情緒,觀眾光是看著他們兩人如何穩住彼此,撐住和被撐住,依靠和吸附的關係。

而奇特的,這最聚焦於肉身的段落,卻有種難以形容的神聖感。

抱著吉他在台上走動,身體型態與舞者不能說沒有差異感的謝華洲,開始彈奏旋律,而非前面不協調的聲響。同時,搶奪男子衣服的女子將牆前面的樹一一搬往緩步走動的謝華洲身旁,像在為他造一條林中路。樹木背後的日光燈光赤裸裸地在觀眾眼前發光,荒蕪如此,然而謝華洲抒情唱著的,是Little Bird(by Scott Matthew):

happy songs, they've work for some/if I'm not wrong, this is my first one/now that I have stopped my crying/peck a kiss upon this smile/I am absolutely true/I love you/I love you


在迴盪的「我愛你」中,眼淚不由自主的落下,卻不是為了這三個字表相經常指涉的愛,而是拆下白樹,蒼白白牆上的日光燈,如此真實,如此不美,卻也這麼美。

*

平心而論,《屬輩》的結構和轉場方式應當還有調整空間,比如說,我覺得在場上走動的群眾輪流主秀,這樣的方式有點過於理所當然;作為一個小品,情感雖飽滿,但我忍不住想,許多如電影特寫般細微牽動的肢體,若是發生在規模較小,表演者與觀眾關係更緊密的空間,或許力道會更深更強。

整個觀賞經驗中,我也不時想起蔡明亮的電影。那性別關係的流動,彷彿城市地表下大量潛流的孤寂感,徘徊在獸與人之間的動物感傷,還有早期蔡明亮電影中不美為美的視覺風格。於冷冽空間中兀自移動著的人們,或有一瞬爭取到被觀看的存在,又遁回自己的角落,透過這個微型的浮世繪,我們也想自己被看見或不被看見的片刻......

孫尚綺曾在訪談最後告訴我,他正在嘗試類似默劇的表演風格,從跳舞慢慢伸向戲劇動作的企圖,在《屬輩》中也十分明確,孫尚綺令舞者極盡收歛肢體,幾位演出者的聲音表現和層次轉折也富渲染力。不知道他接下來會在不跳舞和舞蹈劇場等路途中找到怎樣的蹊徑?無論如何,孫尚綺,多帶些作品回來吧。

孫尚綺:好的作品,會讓身體不由自主產生反應


文 / 鄒欣寧
二○○一年,年輕的男舞者孫尚綺決定離開台灣,到德國跳舞。從紐倫堡、思圖卡特、再到法國里昂,最後落腳柏林。九年的時光,孫尚綺從舞團簽約舞者,變成自由舞蹈工作者;從一個沒沒無聞的台灣舞者,變成榮獲思圖卡特國際獨舞藝術節編舞金牌獎、國際藝術節邀演不斷的耀眼新秀。當年迫使他離開台灣的理由,說來這麼簡單:「我覺得我的身體可以做更多,但在台灣,我找不到一個舞團可以讓我這麼做。」

在德國沉潛醞釀,他不斷試探身體到底能做多少,成果令國外舞評讚嘆。一支獨舞作品《DialogueⅡ》從思圖卡特一路席捲了德、法藝術節,舞評形容他「展現了亞洲身體的美麗」,更預言他將成為亞洲舞者備受矚目的新代表。儘管獲得如此高規格的肯定,孫尚綺還沒停止尋找--舞蹈,或說身體,和人類心靈形成了怎樣的交錯糾結?該如何用身體傳達內心幽微的思緒與情感?

帶著這樣的質問,孫尚綺受雲門邀請,回台灣創作了與過去風格不同的新作,《屬輩》。



閉著眼,跳上國際獨舞大賽舞台

在德國,孫尚綺起初在紐倫堡現代舞團工作。藝術總監賞識他,提供許多編舞創作的機會,但五年下來他漸漸感覺不足,「在德國劇院工作,很像公務員。我想做一些不同的事情,給自己更多時間思考。」

○七年,他義無反顧地離開舞團,從南德搬到柏林這個逐漸耀眼的藝術之都。在孫尚綺眼中,柏林雖然比南德髒亂、無序,但整個城市在一種「尋找自己到底是什麼」的整體氛圍中,什麼事情都沒有絕對性、對外來文化的包容力極大,各方藝術都能匯集於此,這種沒有定位的姿態,與當時想找方向的他十分投契,就這麼住下來,再一次從頭開始。

在柏林,孫尚綺不只成為一名自由工作者,也回學校重做學生。就讀編導研究所時,德國理性周嚴的思考方式,讓孫尚綺重新審核了過去累積的專業經驗及人生歷練,這些過程帶來很大的幫助:「它不是教我怎樣做,而是幫助我如何把心裡想說的事情、把腦海裡的事情轉換為舞蹈」。

同年另一個影響孫尚綺人生的關鍵,是思圖加特國際獨舞藝術節。初搬到柏林時,他正遭遇「卡關」的瓶頸:柏林的自由藝術工作者不計其數,他想專心創作,不想為了謀生計做其他工作,但自己能否在藝術人海中被看見?自我質疑和低潮,讓孫尚綺差點放棄跳舞,跟著朋友開咖啡店。幸而獨舞藝術節給了他豁出去的勇氣。

「決定參賽後,Idea都有了,我告訴自己,『欸,尚綺,就做了!就即興吧!』於是我去租了一間教室跳舞,租金還滿貴的,然後一邊跳一邊看鏡子裡的自己,但怎麼做都覺得好醜......離比賽只剩一週時,我決定不再看鏡子,閉上眼睛隨便做,但,要做到身體感覺很舒服。做到這樣的程度後,我就去比賽。」

孫尚綺的《DialogueⅡ》一路過關斬將,決賽時他一跳完,觀眾和評審歡呼不斷。儘管反應熱烈,他不願多想,畢竟入圍決選的參賽者多來自福克旺舞蹈學校、荷蘭舞蹈劇場等「大廠牌」,「我跟自己說,不得名沒關係,誠實地跳就好。」頒獎時,從第七名一路往前頒,最後只剩下一名來自漢堡的女編舞者和孫尚綺,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,孫尚綺確認了越過瓶頸,找到自己的身體方法。

獲獎是一個樞紐,之後,孫尚綺先後和威廉佛塞(William Forsythe)與莎夏.瓦茲(Sasha Waltz)的舞團工作,同時展開獨立編創之路,他「兼具東方與西方」的當代身體風格,開始被德國舞壇辨識、注意。

好的文本就是一個舞譜
 

孫尚綺的舞作是從文學改編開始的。《DialogueⅡ》的靈感來自英國劇作家莎拉.肯恩自盡前的遺作《4.48精神異常》(4.48 Psychosis),之後,孫尚綺再次根據此作發表較長的《4.48》。除此之外,貝克特的《無言劇》和中國神話故事《女媧》,也成為他的創作素材。

孫尚綺回憶初次接觸莎拉.肯恩的作品時,就被強烈觸動,身體的靈感源源不絕,「她的文字簡潔、力量強,會讓我連結到自己的生命經驗,在閱讀時就情不自禁很想動身體」,從那次開始,孫尚綺愛上文字作品,「我認為一個好的文學作品是in body的,會讓身體不斷產生反應;可以說,好的文本就是一個舞譜。」

從有明確意義的文字作品轉換為抽象不可言說的舞蹈,是難度頗高的轉譯,孫尚綺和文本工作的方式,是從能喚起自己生命經驗的文本出發,找到一組核心關鍵字。「好比書中出現『愛上一個不存在的人』這樣一句話,我就會和舞者或演員一起發展這個主題,去找如何用身體表達。」

然而,此次為雲門舞集春鬥創作的《屬輩》,沒有文本作為憑依,對孫尚綺和合作舞者來說,都是一大挑戰。孫尚綺的靈感來自再柏林地鐵看見的一個中年女子,精神異常加上神經系統也有問題,讓她呈現身體和精神無法統整的狀態,也讓她與其他人格格不入,從而激發孫尚綺關注身體與心靈間的曖昧地帶,「我想去探討身體和心靈之間的交錯--去玩味那之間的關係。」

他坦承這次創作,不若以往有文本有明確主題,那種持續在尋找的狀態很容易製造不安,但與舞者一起勾勒出定位和作品形狀,賦予那些無可言說的情緒形體,永遠都是膠著又迷人的。如同閉上眼睛把自己交給身體,跳出對憂鬱與生命共存的真實感受,孫尚綺說,他的準則依舊是:「這樣做,到底是不是我真實想表達的?」
轉載自2011. 3. PAR表演藝術雜誌